社区学院真的是好跳板吗?先看看这个再决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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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藏文章 赞一个 已赞 2016-06-23 美国留学那点事


高考毕业后,我被困在华盛顿州一家社区学院里,抑郁,绝望,经常悔恨不肯勤奋学习的高中岁月。高中时我是倒数前100。考位按成绩排,第1 到1521 名,依次向后,每考场50人。我是30 和31 考场忠实的居民。


社区学院,中国没有的教育系统,相传是美国、加拿大政府给予公民的二次选择人生的福利:大学,两年制,入学没有门槛,学费不到公立大学三分之一,助学金、奖学金很多,课程相对容易,学分全国通用。


一切人类,不分种族、性别、年龄和中学成绩好坏,都能以低廉的学费,完成大一、大二课程,申请转学,上到常春藤,下到排名300 开外的州立大学,能否去那里度过大三大四,拿本科学位,尽看社区学院成绩单和托福。


我最初得知这路子,欢快感叹:J.K. 罗琳说的没错,选择和能力同等重要。跳到盒子外面寻找新可能,也可以与埋头苦读殊途同归。高考不是唯一出路。我满怀希望来到社区学院,人们警示我,这里不是天堂,没有入学门槛的地方,都鱼龙混杂,师资有限,你要小心。


我说没关系,只要有希望,苦难都是通向美的历程。


2011 年4 月的华盛顿州,淫雨霏霏,全民裹棉袄。


大一临近结束,周测月考期中期末压得人喘不过气,我无心向学,反复犹豫,终于决定给Advisor写邮件:“我感到人身安全受到威胁了。”心酸,疲惫,终于明白人为什么要努力追求纯粹的学术和生活环境,逃离“鱼龙混杂”。



微积分的同桌叫Tina,老挝偷渡客的女儿,皮肤黝黑,大卷发,胖乎乎,笑起来眼睛一弯一弯,口头禅是骄傲的:“我是家族历史上第一个大学生!”有一天她饿了,我分她自制寿司,下课后,她执意要还我一顿午饭。


我认识了她的午饭团,十来个东南亚裔男女,每天在食堂右角的圆桌前聚众午餐,大声说笑。我听不懂,他们不嘲笑,耐心解释。

我的英语突飞猛进,很快也会讲俚语玩笑了。


“What do you call a white man surrounded by 9 black men?Steven Nash.”(“九个黑人围绕一个白人的故事叫什么,史蒂夫·纳什?”)Nigger 是高中英语书里的单词,我把black men 说成nigger,自以为更地道,却立刻引来了邻桌黑人不友好的注视。


午饭团立即有六七人起身,挡在我面前替我解围。


“昨天他们自己还在说这个词!”我说。“黑人之间互相说N-word 是亲切,你说是种族侵犯。很敏感的。”被保护了。独在异国为异客,我竟感到了家的温暖。我们各自上课,一起午饭,周末一起派对。Tina 租了新公寓,邀我做室友时,我噙着眼泪连夜搬家。


“真正的家。”我在微博上动情地写。


我是来刻苦学习然后申请转学的,目标排名前100 的大学,这是我最后的机会。可每当Tina 说:“Crystal,来一起烤热狗肠,教你典型美国式生活!”我想起她的恩德,实在不敢拒绝。后来我买手机,她提议把自己的折价卖给我,而她只要告诉警察和T-Mobile手机被偷了,就可以免费从店里拿新的。


“这就是信用社会的福利,我们搞过十几次了,万无一失。你了解美国还是我了解美国?”她很自信。我却开始怕警察,不敢当众拿出手机,有一次在T-Mobile 店里询问话费,店员说:“让我看看你的手机。”我顿时羞红脸,胡乱编个怪理由,捂紧口袋撒腿逃。


事情越来越糟。


因为“家庭计划”,Tina、我一共四人共享有限的手机流量、短信和通话时长,然后交一份话费。原计划每人支付四分之一,Tina 却总告诉我,我一人用掉了80%,应该承担相应费用。我觉得蹊跷,关机一个月,还是被索取80%。找到T-Mobile 客服,我才发现自己每月看到的话费账单,是粗糙的自制品。


因为我稍微开了暖气,每月多出上百美元电费,子虚乌有。去申请退出家庭计划,被要求归还开通账户时赠送的手机,可我从未见过它。想询问Tina,还在思索怎么开口,她已经发了脾气,指着我桌上的话费和电费账单,说我偷翻她物品,犯了美国法,会被遣送回国。我这才发现她是个满嘴跑火车的人,默默盘算在不伤友情的情况下,找理由搬走,可她显然不这么想。


我开始丢现金,丢储蓄卡,香水瓶出现在她手上,她咬定是自己买的。我四处找能拎包入住的地方,几个中国留学生拿布帘隔了一小半客厅,分租给我。雪中送炭,我感激涕零。我趁Tina 出门,偷偷搬走,新室友们劝我:在别人的国土,不可惹地头蛇,躲一躲就过去了。直到午饭团敲响家门,指责我偷走了电饭锅、袜子、梳子、洗发水……一天一样,索要现金赔偿。


国际学生办公室回复了我的求助邮件。


我去办公室时,一半职员都去中国开辟市场了。一个小姐姐模样的Advisor 接待我和Tina。Tina说起带我玩耍,帮我做饭、租房、开通电话,言辞生动,声泪俱下。我那口英语,说清实情都困难,不用奢望据理力争。还好我保留了她伪造的话费、电费单,她又坚称那是事实:败在了一通客服电话就自戳自破的谎言里。小姐姐的判决,是接受Tina 的提议,我现场一次性赔清Tina 的遗失物品清单,从此互不干涉,偶遇也要绕道走。


我说:“我没有偷那些东西。”小姐姐压低嗓门:“你们中国人说,能用钱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我相信你,但他们可以联合指责你偷窃,你却没办法自证。这是最安全和快捷的解决办法。”


我还是害怕。不敢进食堂,回家路上最怕听到自己的名字。好心的老师收留我寄宿,我蹭她的车上学和回家,小半学期才回合租公寓。


对了,午饭团里有两个国际学生,我和越南男孩Nick。与Tina 冲突,Nick 最生气,他在小姐姐面前说我是忘恩负义的婊子,没有午饭团,我连打小报告的英语水平都没有。大约半年后,他忽然来等我下课,要道歉。


“你走后,Tina把我骗进你房间住,一点一点骗走了我一整学期的学费!她还威胁我,说学校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最好别鸡蛋碰石头!Crystal,我们一起把事情闹大,逼学校正视问题、解决他们吧,否则他们还会害多少同胞啊!”Nick 咬牙切齿。


我拥抱了一下他,祝他好运,走了。


学校最多开除他们,没有人忌惮被社区学院开除。我只想用心学习,早点转学离开这里。好大学里功课紧张,一定没人组织什么午饭团。

其实,摆脱了午饭团,我的生活并没有柳暗花明。


基础不好,自学没效率,硬着头皮熬夜耗时间。发邮件给老师,平均24小时等来一封回复。办公室捉人问问题,一天至多一小时。我想起老师讲完新课讲习题,反复讲追着讲,学不会不准回家的高中时光,再想想丝毫没珍惜的自己,后悔得直拔头发。


传说,除却小部分“学霸”和返校充电的成年人,社区学院主要由两路人马构成:不学无术混政府助学金住宿补助和免费副学士文凭的美国人,和不学无术烧钱混“出国党”头衔供父母吹牛的国际学生。


我找不到自己的位置,室友却很典型,他们都在语言班蹲成了仙,了解周围一切餐厅、KTV、长相过关的中日韩女生,熟知水课、收费低质量高的代写作业和代考。刀塔和英雄联盟打得出神入化,出国三年,除了英语没学会,他们什么都出神入化。让我称他们“语言小队”。他们团结、无私、慷慨、爱国。出门玩耍,热情地叫上我,我想拒绝,在家学习,张不开口。都到社区学院了还装什么装。


“社区学院”是个糟糕的头衔。餐厅里遇见熟人A,B 问A 一句:“你同学?”熟人会本能地撇清:“哪儿呀,他们社区学院的!”语言小队因此与人起冲突,指责A 语气尖酸充满鄙夷,其实不过是一句事实。回国跟人解释:“是一种国内没有的,可以念两年转去好大学,改变人生的地方。”对方总结:“就是大专嘛,带专升本功能的!”想说不是,又觉得没什么可说的,大专都还要个分数线呢,社区学院完全无门槛。


语言小队也恨透了社区学院。


“中介说这儿不考语言就能读,读两年,GPA2.5就能转四年制大学,毕业文凭一样的。操蛋!他怎么不说国际学生成绩不过关就拿警告,拿了警告就停学,停学就没学生身份,没身份就得转学,我他妈都社区学院了还往哪儿转啊?语言班混三年了,大学课本都没翻过,毕业无望,还天天操心被遣送回国!无良中介为赚几个黑心钱,把人骗到这儿来进退两难,也不怕遭天谴!”


“还是有人读了两年转学名校的,你看国际学生办公室里的美国地图……”我说。

国际学生办公室里挂了一张美国地图,贴着每年部分毕业生的姓名、照片和转校去向:宾夕法尼亚大学、康奈尔大学、卫斯理文理学院、密歇根大学……全是名校。


“那些都是凤毛麟角,一年捞一千个国际学生,还找不出十来个当广告?剩下九百九都是钱骗到就了事的炮灰。”不是没听说,这里的名校转校生,在国内时,不是重点高中年级前十,就是复旦、武汉大学GPA 3.9却决心重选人生的勇者“学霸”,最不济也是高考严重失常才与重点线擦肩而过的。我这血统纯正的差生,哪里能同日而语?


但那浑浑噩噩穷开心,蹉跎了大好时光,年纪轻轻就走投无路的痛苦、悔恨和无助,我真的一辈子感受一次足够了。我想学习,虽然没有成效,我还是没日没夜。语言小队见状,吃喝玩乐不再叫我。起初外出聚餐,总打包一盘好菜给我,不知不觉便停止了。


十九岁,留学七个月,我形单影只,成了真正的独行侠。


一眨眼又是几个月。


我渐渐发现,社区学院有上好的免费资源,写作辅导中心提供一对一教学,演讲中心指点口语还附赠录像和刻盘;我最喜欢数学中心,学生辅导员团队里充满了中国人,直接解决语言障碍。


我泡在数学中心里,只在上课时短暂离开。为我讲解微积分习题的中国辅导员们惊呆了,他们问,你是中国大陆来的?什么高中啊,不开设数学课的吗?熟络之后,若有人要工作到七点,我就煲鸡汤端去做晚餐。我的数学拯救计划是辅导员们的年度第一难题,常常,这个为我讲授高等数学,那个听不下去,默默搜索下载高中数学详解,配上习题给我;我还做不明白,就搜索下载中考数学,从一次函数开讲。


2012 年年初,我用公式在三位旋转矩阵上写了一个能跑小车的云霄飞车路线图,向量微积分结课作业。辅导员们跳脚欢呼,大力鼓掌,说:“你真是划算,一年学了我们十年的数学。”


“这叫只要大腿抱得好,‘学渣’逆袭不是梦!”我很感激他们。“别,我十年都没像你这么使劲学过数学。”有人反驳我。


整整一年,我们是一支移动学习小组,周末聚众写作业,烤箱里是鸡腿,灶台上在煮咖喱。香气四溢了,打开《生活大爆炸》,快速吃吃聊聊笑笑,快速回到学习状态。天明天黑,他们睡了,我写作业;他们醒了,我还在写作业。


辅导员们是矮子堆里的将军,成绩单上印着一片满分,不吃力;周周去做社区志愿者,为盲人念书或者给穷人分食物。我跟不上节奏,公认的最努力,只能做到平均水平的十分之一。第二年,社区学院的申请年到了,GPA、托福、大学申请表一齐压上肩膀,大家健步如飞,争分夺秒,我时不时崩溃,担心拿不到录取通知书功亏一篑,连连失眠。


他们说:“不会的,去年有批人去康奈尔、宾大、密歇根,我们不比他们差。”他们转校后,蜕变成名校里一群突起的异军,GPA 近满,活动经历丰富,在奖学金申请甚至研究生申请里占尽优势,顺便剩两年巨额学费,使压力更大、学得更苦却拿不出更好账面成绩的本校生咬牙切齿。如此把玩教育制度。




我成绩最差,却也远超预期目标,做了华盛顿大学转校生。全美第41 名的大学。


很少有人出了社区学院还想回去。



2013 年8 月,西雅图有TI3 网游盛会,语言小队二万美元买了大量限量纪念品。借我的微博发广告,在淘宝转卖,营收4 万美元,叫我回母校取现金分红。我不情不愿走了一趟。


国际学生办公室里,美国地图上的照片换了一批,我的辅导员们都在上面,被新生们“高颜值学霸欸,没赶上好可惜”“我觉得很龊啊”地指来指去。


我竟然也在上面。


我明明是个仰望着凤毛麟角,深感自己是被骗来做炮灰的人。于是明白,埋头做事的沉默时光改变人,都是潜移默化的,它慢到连自己也察觉不到。沿途的看客只认结果,而年纪轻轻的岁月,输,输的都不是某一事件的结果,而是一种思维方式。


“既然凤毛麟角存在,为什么不能是我呢?”我发誓再也不丢失这种思维方式。


原来,越是鱼龙混杂的地方,越是一面镜子,折射的都是自己的内心。


我忽然不恨社区学院了。



进入华盛顿大学后,我被福斯特商学院拒绝了三次。


辛笛找到我时,我名下挂着商学院会计系头衔,没有注明“该生申请了四次才获得录取”。在美国读大学,本科新生几乎没有专业,经济数学法律会计编程环境心理学,想学什么学什么,不喜欢不浪费,毕业需要选修学分,把喜欢的一直学下去,考进学院,成为专业人士,毕业了拿爱好当饭吃。学院都有明确的录取指导:课程要求、成绩标准、入院考试、申请表和文书、录取率。


学院的录取标准天差地别。心理学院三门课均分3.2 就好,商学院却以苛刻闻名:成绩单一片A 不算优势,申请文书和人生经历很重要,还有90 分钟两篇的现场写作考试做路障,母语是英语的人笑了,国际学生纷纷落马。落马的人要么像高考复读一样,隔年卷土重来,要么申请其他学院。其他学院有其他录取条件。看似自由的体制,潜藏着规划玄机和学术压力,比起入学有专业,只管拿着课程表上课的人生,风险翻倍,更加劳累。


整整一年,同龄人都快毕业了,我还是无学院人士,本科学位遥遥无期。没办法,我就是要趁着年轻,做一个“既然凤毛麟角存在,为什么不能是我”的玛丽苏。


年级倒数、社区学院走出来的人,没什么好输。


以上内容摘自另维新书《我们都是和自己赛跑的人》,北京联合出版公司&北京紫图图书。本文由北京紫图图书授权发布,转载请注明以上版权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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