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所有被侮辱和被伤害的,愿你不再沉默,愿你不再孤单,愿你永远无需独自面对

2016-07-04 生命真谛



最近大家都在讨论《南方日报》记者成某涉嫌性侵实习生的事,让我忍不住想说一说去年在美国引发全社会关注和大讨论的考斯比性侵事件(Bill Cosby)。


考斯比是美国著名的黑人喜剧明星,1937年出生,早在60年代就红遍美国,曾经被媒体评为“最有影响力的非裔美国人”之一。用他的名字命名的NBC情景喜剧“考斯比秀”,在国内翻译成”天才老爹“,是整整一代美国人的成长记忆。这部剧有很重要的历史地位,是80年代全美国最红的情景喜剧,它的走红不但帮助更多的黑人演员进入电视剧行业铺平了道路,也让当时一度低迷的美国情景喜剧再度复兴。



就是这样一个国民老爹,却在过去50年的时间里持续用药物迷奸了几十名女性,其中大多数受害者在事发当年是十来岁或者二十出头、涉世未深的少女,她们刚刚踏进演艺圈、对他怀着崇拜和敬畏之情,因此让他能够频频得手,并且全身而退。


从横向的角度来看,考斯比和成某一案有很多的相似之处,比如两人都是系统性地对身边的年轻女性下手,利用自己和受害者在身份地位和人身经验上巨大的不对等来达到目的。这次成某的事件曝光后,有很多别的女孩子说自己同样曾经被他骚扰过。我们几乎可以说,成某就是一个小型的、中国版的考斯比。


但考斯比事件也可以从纵向的时间维度来观察。整件事有三个重要的时间节点:一个节点是他性侵开始的60年代;另一个是2005年他的性侵秘史首次被外界得知并惹上官司,但最终他全身而退;第三个节点则是去年这件事因为偶然的机缘重新引发全美国关注,最终让他身败名裂。


从60年代到今天这五十年的时间,乃至从2005年到今天这十来年的时间,美国社会对于性侵案的态度、对于性侵受害者的态度,都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悄悄地完成了一次观念的更新和进步。


当年被考斯比侵犯的女性们,在事发以后无一例外地不敢声张。


她们既担心会被报复,也害怕被社会歧视,有些甚至连自己到底算不算被强奸都不敢确定。因此她们全部选择了埋藏秘密,带着不堪回首的记忆在黑暗和屈辱里独自承受了几十年。


从2000年开始,就不断有女性站出来说自己曾被考斯比性侵,但这些事都只被当成花边绯闻,公众或信或疑,媒体则几乎没有报道。


直到2005年,一个叫安德里亚(Andrea Constand)的女性对考斯比提出刑事起诉,这件事才真正引起关注。



安德里亚是加拿大人,当时32岁,在费城天普大学(Temple University)的篮球队工作。而考斯比是Temple的校友,也是学校董事会的成员,因此和安德里亚认识。


安德里亚说,在2004年1月的一个深夜,她和朋友去外面玩,之后又一个人去了考斯比的家。考斯比给了她一杯下了药的红酒,喝完后她不省人事,只迷迷糊糊地记得考斯比对她动手动脚,醒来后发现自己全身赤裸躺在地板上,衣服散落了一地。


这个案件在当时引起了轰动,也第一次给了很多曾经被考斯比性侵的女性站出来的勇气。


几天之后,加州一个名叫塔玛拉(Tamara Green)的女律师在一档电视新闻节目里说自己曾经在1974年被考斯比下迷药之后性侵。


另一名女模特芭芭拉(Barbara Bowman)也对媒体表示,自己在1985年就被考斯比性侵。当时17岁的她刚刚进入演艺圈,通过模特中介公司认识了考斯比,后者不断对她进行洗脑,最终在某个夜晚下药迷奸了她。之后两年,同样的事情发生过很多次,直到她最终决心反抗,和考斯比彻底决裂。



包括塔玛拉和芭芭拉在内,一共有12名女性表示自己有过被考斯比性侵的经历,并且愿意到法庭上作证。


让人震惊的是,安德里亚和其他站出来作证的女性受害者遭受了公众广泛的质疑、嘲笑乃至人身威胁。


很多人不相信她们真的被强奸。有人认为她们是在说谎骗钱,有人认为她们是为了出名,有人觉得她们自己半推半就不能算强奸……就和被成某性侵后站出来报案的那个女实习生所遭遇的一模一样。


这件事情,到这里就暂时这样不了了之。考斯比的声誉毫发无伤,有惊无险地逃过一劫,演艺事业继续红红火火。


差不多是在同时,在中国也发生了央视一名国民父亲级著名主持人的性丑闻,轰动了全中国。不过似乎当时网络论坛上大家津津乐道传播的是那个主持人尺度惊人的情色录音,很少有人意识到案件的核心问题是对女性的性侵。


当时美国的情况则是,大众不愿意相信他们心目中的国民老爹私底下其实是个强奸惯犯,因此多数人有意无意地选择了遗忘。


但是,记忆无法被彻底抹杀,总有一些人还记着这件事。


转折点出现在2014年的10月,费城的一个喜剧演员在一次单人脱口秀表演里旧事重提,嘲讽考斯比是“强奸犯”。


那天晚上的观众席里有《费城》杂志的一个记者,他碰巧录下了这一段,回家后传到了Youtube上。


时代不一样了。十年前,考斯比或许还能对媒体施加他的影响力。十年之后,世界已经被社交媒体重新定义,社交媒体的网民有了摆脱传统媒体自己设定公众讨论议程的能力。


就像是成某性侵事件在朋友圈刷屏一样,那段视频迅速地在推特和Facebook上形成了病毒传播。这一次公众的态度也发生了巨大的改变,对受害者的质疑和嘲笑少了很多,更多的人表示了愤怒,呼吁找出真相。


当然,也许不是公众的态度发生了改变。也许只是因为在社交媒体上,正义理性的声音即使只占少数,也最终有机会汇聚在一起,发出更大的声响。


在这样的氛围鼓励之下,很多当年曾经被考斯比性侵过的女性终于有了勇气,站出来说出了自己深藏了几十年的秘密。


十年前、在2005年的安德里亚案件后曾经站出来表示自己有类似遭遇的芭芭拉,被广受质疑和嘲笑,没有人相信她说的话。十年后,她又接受了媒体的采访,还在《华盛顿邮报》上发表了一篇文章,题目是“为什么这个世界用了30年才相信我被考斯比强奸了?”



她的文章发表三天后,另一名女性实名对媒体表示,自己在1969年被考斯比用药物迷奸。


到2014年的11月底,一共有16人站了出来。考斯比迫于压力,从天普大学的董事会辞职。


到2015年2月,又有12人站了出来。


一个接着一个,人数上升到30,40……但是她们说,她们知道还有很多人保持着沉默。


风暴越刮越烈,不管是普通人还是电视节目,大家都在讨论这件事。金球奖颁奖典礼上,主持人也用考斯比编段子。甚至就连奥巴马都公开说,“如果你不告诉对方就给他或者她吃药,然后发生性关系,那就是强奸”。


原本还勉力支撑坐在神坛之上的考斯比,就这样在一夜之间崩塌。



考斯比自己辩解说,所有和他发生关系的女性都是自愿的,他得到了她们的默许。但是你还记得在2005年他曾经和安德里亚达成和解么?当时的和解条件之一是考斯比在法庭上的证词不对外公开。


这一次,因为考斯比口无遮拦地四处辩解,被安德里亚抓住了把柄。她向法庭提出,考斯比自己已经泄露了当年法庭上的情况,破坏了和解协议,因此请求判协议无效。法院支持了这个请求,《纽约时报》在第一时间拿到了考斯比当年的证词,他在里面明确承认自己给很多女性下了药。他所谓对方是“自愿”的说法,因此完全站不住脚。


2015年12月,法院裁决考斯比三起二级重罪的罪名成立。目前考斯比已经提出上诉。


美国各大报纸杂志也这个过程中也发力跟进,连篇累牍地推出了一系列的报道。



在所有的报道里,最重磅的一组来自《纽约》杂志。


他们花了六个月的时间,一一联系当年的性侵受害者。最终,在所有能接触到的46名公开自己经历的女性里,一共有35人愿意接受采访,其中有好几个人还是在杂志已经截稿、即将送到印厂印刷的前几天主动找到编辑,临时加了进来。


《纽约》杂志给她们每个人都拍了肖像照和视频,还给她们拍了一组群像。



2015年6月,这组报道一推出就轰动了全美,杂志网站的服务器当天就当机了好几次。那期杂志的封面也获好评无数,被很多地方评选为2015年最好的杂志封面之一



35个打破几十年沉默的受害者,年龄在20岁到80岁之间,来自全美10个州;从事的工作各行各业,有超模、律师、演员、餐厅服务员、花花公子女郎……她们面色凝重,在隐忍了十几年、乃至几十年之后,终于决定说出自己不堪回首的往事。


每个人的采访都分开进行,但是细节惊人地相像——一开始都是考斯比利用熟人关系对她们施加影响和心理操控,之后把她们带到餐厅或者自己家里;在喝下考斯比递来的饮料之后她们不省人事,无力控制自己的意识和身体;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衣衫不整,身边有对方的体液……



而她们讲述的自己在被性侵后的遭遇,以及为什么这么多年不敢站出来的原因,同样也都让我们似曾相识。


有人说,自己根本就没有意识到那是强奸。因为在几十年前,人们认为的强奸是在公园或者空旷无人的黑暗街道上,陌生人拿着刀逼迫之下发生的。那时,没有人会把熟人之间非自愿的性关系看成是强奸,也没有“约会强奸” (date rape) 这么一说。


但事实是,根据统计,美国的强奸案有高达80-90%发生在熟人之间。


这一次《南方日报》成某的性侵事件,同样让很多中国人熟悉了“熟人强奸”(acquaintance rape)这个概念。那个女实习生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说的话,和很多考斯比的受害者说的几乎一模一样。


她是这样说的:“我甚至没有意识到那是强奸……我以为强奸都是在街上,黑漆漆的,跑出一个陌生人把你抓了,要有暴力,打晕你啊,拿刀逼你啊。强奸不是这样吗?我这样情况的,算强奸吗?可是我要说,我真的是不愿意的,我不愿意。是他强来的。”


还有人说,自己的丈夫在知道后说,“我不想让任何人知道这件事,我不想让别人在背后说闲话”。


一个花花公子女郎说,自己事后曾向公司的前辈求助,对方说,“你知道考斯比是海夫纳(花花公子老板)的好朋友,对吧?没有人会相信你的,我建议你还是闭嘴”。


有人说,自己曾经找律师求助,但是对方不相信她,认为她在编故事,而她身边的朋友虽然都表示同情,但也都爱莫能助。最终,她也相信了这个世界上不会有人相信她,有时候甚至连她自己都在恍惚这一切是否真的发生过。


所有这些话,汇聚在一起有山一般沉重的力量,代表着性侵受害者的无助,也代表着这个世界对她们几十年来的沉默和恶意。


《纽约》杂志的报道愤怒地质问,“究竟是什么样的文化,能容忍这些强奸案如此之久?”


同样的沉默和恶意,同样的容忍,在过去几十年的中国,在今天的中国,也随处可见。


正是因为这种种的相似之处,让我深深地意识到,我们是多么有必要深入地了解考斯比和他的几十个受害者的故事。


在那勇敢发声的35位女性的身边,编辑特地安排了一把空椅子,寓意更多曾经遭受过考斯比性侵的女性还没有被外界知道;更寓意无数有过类似经历的人,还在痛苦和无助中挣扎。



我在想,这把空椅子也是给许许多多有过不堪经历的中国女性、也许还有部分中国男性准备的。


希望她们和他们中有越来越多的人,能够像《南方日报》的那名实习生一样,有一天坐在这把空椅子上,坦然地说出自己的遭遇,而不必遭受这个世界施加给她们的沉默、恶意或者羞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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