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 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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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藏文章 赞一个 已赞 2016-02-23 悉尼雨轩诗社



作者简介:张方明,1968年生,山东淄博人。诗人,文艺评论家,图书出版人。已经出版作品集《倒影》《虚构》《微末》三部。

 

所有的忧伤


当道路被泪水渲染成河床
当远方的树站成千年的忧伤
当星星在辽阔的天幕渐渐消失
当我们的灵魂找不到曾经的故乡
当意义的全部就是寻找意义的历程
当旗帜的飘扬仅仅是为表达风的方向
当价值必须用价格计量
当生命的全部就是五谷杂粮
当命运的绳索拴在我们的脖子上
当墓地的野草里再没有蟋蟀的歌唱
当鲜花零落成泥失去了芬芳
当最浓烈的酒也无法灌溉心中的惆怅

当我有一天看见了诗歌的本质
诗歌的本质就是我所有的忧伤
我所有的忧伤
让我无法抵挡


午 夜


目光被月光指引
月光没有方向
月光在目光里
目光比月光更忧伤

青春走失在城市的街道
路灯照耀着我的迷茫
这里看不到山
山在远方起伏成波浪

故乡是一种意象
泥土因为风四处游荡
那些散佚的诗篇
在瓦砾下散发出象征的光芒

往事在端起酒杯的那一刻
让我神伤
往事在酒精里
像雪花绽放

一切都会面目全非
这是时间的力量
那些光荣和耻辱
也都被新的光荣和耻辱遗忘

还有那些曾经的恐惧和彷徨
来自太阳的反光
还有那些青铜的断裂
在历史最深处寂静的鸣响

在海水最深处
是黑色的芬芳
窗前的花
凝视着我心里的泪光

鱼在岸上
空旷总在看不到的地方
空气已经疲倦
皱纹长在云朵之上


倾 诉


这里已经荒芜
像我的人生一样荒芜
曾经的文字已经锈迹斑斑
鲜艳的血落进飞扬的尘土

世界总是不动声色
五内俱焚的是我的孤独
刀光剑影或者灯红酒绿
前程似锦或者英雄末路

我的诗无缚鸡之力
我的沉默又是那么无耻
我日日夜夜殚精竭虑
却走不出无所不在的迷雾

一地鸡毛一地蒜皮
当天空比屋檐还低
在废弃的站台里
一个四十岁的少年在哭泣

告别为什么是新的开始
告别或许是沉进那茫茫的夜幕
告别为什么一定要有泪水
告别是霜降之夜一棵树的无语

我的诗 无尽岁月深处一道黑的光
我的诗 一些谬误或者多余
我的诗 一些分行的忧伤或者孤寂
我的诗 命运呼啸而过后车辙里的积雨

野心的种子错过了春天
犁铧上的锈是铁的痛楚
翅膀在盲目地寻找方向
异乡的月光打翻在地

雨没有在期待中到来
雨在我看不见的远处
雷声在梦境之外
闪电在梦境深处

当我暂停追逐名利的脚步
发现人生是一场没有声音的哑剧
所有的故事都有一百零一种解释
命运只是一个角度

我尝试着说一些自己都不懂的话
我尝试着把苦难歪曲
我尝试着赞美那些被遗弃的农具
我尝试着把天空当做辽阔的土地

时间是流水的声音或者风的弧线
时间少言寡语从来也不愤世嫉俗
时间是缓慢生长的一棵树
我是那只爬上去又爬下来的蚂蚁

我总是在无休无止地倾诉
我无法操纵自己泛滥的情绪
我的倾诉只有一个听众
那就是我自己

爱因斯坦鲁迅毛泽东马克思
他们留下了一些箴言然后死去
孔丘之后八代单传
差一点只剩下一部《论语》

我们都活在历史上
我们只是一些意外不是奇迹
有时我会同情那些奋斗者
没有享受静止的幸福

我永远也不是一个真正的诗人
我不会留下忧国忧民的诗句
我只是把自己卑微的心事记录
以诗歌的名义


诗歌以外


诗歌以外是日常的生活
梦之外是思索或者奔波
诗歌不是最后的逃遁
桃花源不是我最后的居所

诗歌也是物质的一种
如同一支香烟或者白云一朵
黑夜与白天的组合里
诗歌是窗外寂静的星月

更多的时间我在诗歌以外
用具体的事情掩盖心中的寂寞
最烈的酒也无法稀释莫名的惆怅
最冷的冰箱也无法收藏柔软的雪

当我用诗歌镌刻唯一的岁月
命运的花岗岩就选择了永远的沉默
我童年的芦笛早已经丢失了
嘹亮的是汽车的鸣叫 不是诗歌

当一切喧嚣归于无声
当残缺成为人生最凄美的花朵
当往事成为蹭在门槛上的泥巴
诗歌已是锄头上沉着的锈色


酒桌边的走神


言不由衷的语言
混合着五十二度的液体向外流淌
迷离的灯光 还有目光
在苏烟的烟雾里更加混沌迷茫
刺参已端上 被切成三截
多么像汉字的某个偏旁
金黄的桌布发出金黄的光
短暂地产生一些幻觉
忘记了少年时被碌碡碾过的麦场
鱼的残骸被打成了酸辣汤
从荷尔蒙说到知青的时光
说到水饺清汤面以后的
散场

我脑子不够用
总是在最热闹的时候走神
一副很呆的样子
会突然地走出很远
就像我某一年
离开家乡


回忆:某一年离开故乡


对着没有太阳的天空 叹一口气
摘下破旧的斗笠
蹭蹭脚下黄色的泥
揣着模糊的理想
和两位数的路费
在某一年的早晨
离开故乡 离开那片
盛产小麦和玉米的土地

印象中 黄帆布的包里
还带着几本书
还带着一个本子一支钢笔
似乎不是出去卖力气
似乎是去求学 或者
似乎是去参加一个关于诗歌的会议

我认为外面的世界是辽阔的
后来我才明白
我很难找到生存的缝隙
我依靠脆弱的理想挣扎着
只有我自己
能听到我微不足道又微弱的喘息
许多年以后我知道
世界是狭窄的
辽阔的只有心

除了亲人和朋友
我是一个无产者
除了青春
其实我什么也没有失去
至今我也不会嘲笑我曾经的幼稚
反而我会惭愧我今天的世故
所以 我在某一个夜晚
很感激大水说我偏激或者偏执
所以 我在某一个黄昏
很感谢余心对我略带鼓励的评议

我很怀念某一年离开故乡的那一天
我无法忘记那种总在途中的感觉
我有很多目的地
到现在一个也没有抵达
事实是 我还在路上
不知是道路在流浪
还是我在漂泊

在以后的岁月里
我经常回忆:某一年离开家乡
这在我生命中已成为一个事件
这是我别无选择的人生里
唯一的一次选择
这与正确和错误无关
这只会关系到我所看到的
路两边的景色

许多年以后
我把故乡的庄稼和农具
写进所谓的诗歌
我不怀疑我最起码的真诚
但我也明白
里面多少有一些做作和虚伪
我不可避免地染上了
这个时代的一些疾病
比如故作呻吟状
比如为肤浅的身心套一件
深沉的外衣

某一年离开故乡
穿着一双新买的回力球鞋
我走在路上
却没有方向
我不知道道路有多么长
我不知道不可测的未来
有多少风雨激荡
有多少坎坷迷茫
有多少欢乐有多少泪光

我无法为自己的行为定义
是勇敢地闯荡
还是懦弱地逃避
就像我无法叙述我对故乡的情感
是爱还是恨
或者是爱恨交织

回忆一件事的过程
就是歪曲一件事的过程
任何语言
也无法复原生活的真实
就像我此刻写下的一些汉字
在写在纸上之前
经过了所谓理智的过滤

回忆一件事
比如现在我回忆某一年离开故乡
其实就是对生活的断章取义
我们总是喜欢
孤立地回忆某一件事
一些来龙去脉早已忘记
所以
我们永远也找不到人生的真相
我们与自己为敌
我们看不到我们自己
我们最熟悉的
不过是自己的影子

某一年离开故乡后
我一直在路上
把自己放牧
我写诗 却没有成为一个诗人
我的所有诗篇
都是一些自言自语

更多的日子里
我忍受着物质无所不在的威胁
饥饿的诗歌无法解决生存的问题——
甚至无法给我尊严
甚至已经失去艺术上的意义
在路上 我以病态的姿势
拥抱物质
是贫穷让诗歌与物质对立
我们已经远离诗歌的本质
在这里 诗歌应该是一种象征
诗歌已经不是诗歌本身
诗歌是呕吐或者梦呓

我更喜欢沉浸于回忆
同一件事
每一次回忆都不会相同
我根据天气修订自己的回忆
记忆的碎片
是可以任意拼凑的
回忆没有主题

最后回到某年离开故乡这件事
是否发生过
现在我很怀疑
或许 我从来就没有离开故乡
就像我家的老屋
几十年一言不发
被时光的手指一块一块剥落墙皮


(2008年4月29日中午,写下“回忆:某一年离开故乡”几个字,一口气写下许多行字。我不知道我想说什么,只是说的欲望推动着我,无法控制。谨以此献给我曾经的少年冲动和痛苦。)


最 后


所有的鸟
最后都会停止飞翔
所有的树
最后都会停止生长
所有的鱼
最后都会停止游弋
所有的风
最后都会停止呼吸

所有的人
最后都会被岁月辞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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