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躲进深山,以家族之名,守护中国纸上情缘,七百年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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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藏文章 赞一个 已赞 2016-04-25 阳光母亲




这是一个神奇的村庄

七百年前,

它让一个家族举族迁徙,

在蛮荒中开辟家园;

十年前,

它吸引着书法家金鑫抛弃都市繁华,

拖妻带女在此一住八年;

两年前,

它又对我们夫妻俩施魔法,

让我们双双辞职,做了整整一个月村民……


  • 故事自公元1278年开始:

这一年,一位名为曹大三的族长,率全族人跋山涉水,迁徙到这四面环山,古树参天的地方后他拿出怀中罗盘勘查风水后停下脚步,一个名为“小岭”的村庄慢慢成型。



曹氏家谱上画的小岭始迁祖曹大三画像


一年后,南宋军队和蒙古军在一个名为崖山的地方相遇。宋军大败,宰相陆秀夫背着少帝赵昺投海自尽,十万军民追随跳海殉国,南宋灭亡。此役史称“崖山之战”。它标志着古典中国的终结,因而有“崖山之后无中国”之说。


一个村落的迁徙和一个王朝的覆灭。前后在一年之间?我一边翻宋史,一边百度小岭,试图找出二者关联,最终我拨通了金鑫电话:“我们再去一趟小岭吧。我准备在小岭卧底一个月!


每个人心里都有个桃花源,而小岭就是我心里的那个。


公司没办法放我们一个月霸王假去做田野调查,所以我忽悠老婆和我一起辞职了。我们是夫妻档,我负责文字,她负责照片,没有她在身边我活儿没法干。


清晨四点,金鑫就叫醒睡梦中的女儿,一家三口再加上我们夫妻,以星辉指路向泾县方向进发,今年是金鑫在泾县造宣纸的第八个年头了。


八年前,金鑫是一位书法家,在宣纸上挥毫泼墨是他的工作;八年后,他成了一位造纸工匠,在这被施了魔法的村庄造古法宣纸变成了他的最重要的生活。甚至他女儿一直在这出生、成长到6岁才被送回南京补上幼儿园。



金鑫(左起一)一家和小岭村人的合影,他们一家在小岭村生活了8年,已是半个小岭人。


初春,

正是青弋江最美的时候。

江水丰而不急不浑,

一江春水竟然安静乖巧地给蓝天白云当梳妆镜。


江岸边是接天的菜花海,

车辆在花丛中急速穿梭,

就如那只最先采满蜜急于向蜂王邀功的小蜜蜂。

三月,

河谷是油菜花的海洋,

这是农耕文明最乐见的景像,

但这花海却不是小岭人的家园,

因为700年前小岭人已经和这种文明划清界限。


当年曹氏先祖选择这条山谷避世时,

小岭人的生活就有了两种卓尔不群的状态:

他们悟出了《桃花源记》中武陵人的思想境界,

只知小岭,不知魏晋;

又活出了《魔戒》中矮人部落的生活状态,

只做工匠,不事农耕。


小岭人家远在崇山峻岭之间,

要经过青弋江支流冲刷出的河谷才能抵达。

溯溪而行,

青弋江河床上盛开的草籽花铺开如地毯。


河岸上枝繁叶茂的青檀树排排站,

如施集体魔法的魔法师:

在别的树还在冬眠时

他们用青檀树枝桠悄做魔法棒,

驱赶走萧瑟的冬天,

还小岭一片盎然春意。


当其它树种感受到春天气息纷纷苏醒时,

青檀树却魔力耗尽,

由青春无敌美少女变成干瘪老太太

——青檀皮是做宣纸的原料,

如青丝般的青檀枝最终被砍去,蒸煮、剥皮、碾成泥。

青檀树使命便是被碾成丝,化作制宣纸的纤维。


这是一个村舍分散的村庄。

奔腾的溪流在群山中流窜,

在有的地方切割出狭长的幽谷,

地有的地方冲刷出一个个山坑。

进村的小路跟随着溪流盘旋,

灰瓦白墙的徽派民居则点缀在大小山坑间。

1279年,当曹大三定居小岭的第二年,

也是南宋灭亡的那一年,小岭就已经是这幅表情:

有三分蛮荒粗野,却有七分宋式优雅!


小路如长青藤一般蜿蜒,

而民居则像是藤叶一般,

三三两两地散落在群山间。

车缓缓地驶入了其中一片藤叶,

藤叶上的微观世界便在眼前铺开。



借宿在一个名为曹益宝的老人家中。

他家有一个世代相传的宣纸作坊。

作坊在大儿子曹人强成家时被传承到大儿子手中。

700多年,

一传一承进行了三十多代,

不知道还要进行多少代。



像曹人强这样的年青人,

能够守在山村里做宣纸的已经不多了:

新农村建设进展得如火如荼,

村村通工程火力全开,

曾经遍布小岭全村的石板路正迅速被水泥路取代,

闭塞的乡村变得阡陌交通,

小岭人两眼不闻岭外事,

一心只造祖宗纸的日子一去不复返。



大强家是一栋红瓦白墙的砖房,

门前屋后桃花李花开得正艳,

一条纤细的瀑布在大门前流淌,

一条青石凳蹲在瀑布边。


小岭古风依旧,无论亲疏,男子带女眷借宿,必须在红宣纸上立“租字”。



租  字

出租人曹人强,租字人雷虎,租曹人强西厢房一间,

出租日期2014年3月17日至2014年4月17日。收利。

2014年3月17日,立笔。
                   租字人  雷虎 




小村还保持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

吃过晚饭,不过晚上六点,村里已不见人,

只听得到溪水潺潺,偶尔还有几声狗吠。

我特地开窗春睡,花香流水入梦来。


早上七点,

山谷中鸟语鸡鸣,

宣纸作忙得热火朝天,

夫妻双双把晒纸。

相对无言,回眸时电光四溅。


天上还是星光璀璨,地上却已灯火通明。

缕缕青烟从村庄中升起,

那不是生火做饭,而是烧柴晒纸。

小岭人的一天从早上4点开始。

这是始迁祖曹大三做宣纸时留下的规矩,

700年来从未改变。


老婆准备灯光三脚架跟拍,我打开录音笔记录。

虽然劳作画面只有一个场景,

过程中他们根本不说话,

但我们试图捕捉声音与画面之外,

看不见摸不着却浓得化不开的默契。


每天的伙食是真正的粗茶谈饭。

小岭人没有耕地,

他们比外人更懂得粒粒皆辛苦的含义,

我们也在这里重新懂得珍惜粮食和蔬菜。


有时实在太想吃肉了,又不敢偷他家的鸡,

就以看风景为名骑着电驴到镇上买大肉大鱼回来打牙祭。


我们想不辞长做小岭

希望小岭人不把我们当外人。

请村里的老理发师给我理一个小岭人一样的发型。


我立志不再为无限风光的大人物立传,

只记录小人物的喜乐悲欢。

我们敲开每一户老人家的房门,

听老人讲村里的故事。


听说我们要做口述村庄史,

全村大爷大妈都在心底默默打了几遍腹稿。

不等我开问就口若悬河开讲,

从高祖讲到玄孙,从天蒙蒙亮讲到星斗满天。


我们给村民们拍照片,

记录村庄的方方面面,

与纸相关与无关的影像,

所拍皆所见。


我们给村里每个人拍肖像,

独居的老奶奶连续好几天穿着最漂亮的衣裳,

每天坐在大门口等着我们到来。


这是一个底蕴深厚的村庄,

每个家庭都藏着宣纸惊艳七百年的密码

我们到每户人家挖宝,

试图把小岭的宣纸文化拼图拼完整。


老人打开宣纸裹了三层的包裹。

里边是一本民国三年的小岭曹氏宗谱,

可惜宗谱已经残缺不全。

“我们从哪里来?”

这问题无解。



我们在一栋老宅的窗户纸上撕下不一样的纸张,

这是民国时小岭宣纸商人在上海滩做的宣纸宣传海报。

小岭宣纸旧时辉煌依稀可见。


宣纸商人的子孙翻出一张老照片,

小岭人并不如我们所想象的那样是避世隐士,

他们曾经把宣纸生意做到全国,甚至全世界。

宣纸是汉字书写的载体,

曹氏躲进深山不出世,非敝帚自珍,

是要保存火种,等待时机星火燎原。

“我们去过哪?”

问题初见端倪。


我们俩花了一天时间,

帮大强夫妇建起了简陋的宣纸淘宝店,

但维护对于他们来说是个问题。

“将来要去哪里?”

一切都还未确定。

他们自然会走出属于他们的路,

我们只是记录者,

干预他们有越位之嫌。


我们又回到自己的本质工作上来。

她用相机我用笔记录宣纸的全部工艺过程。


我们尝试拜小强为师领悟每一道工序的奥秘。

尝试过才知道,

捞纸过程师傅们做起来轻松惬意,

但我却要用上吃奶的劲。


晒纸虽然看似简单,

但经年累月重复简单的动作却不是件简单的事情。


碓皮更是一件极其危险的事情,

稍不留神就会把手指打断。


每一道工艺都有玄机。

掌握宣纸工艺要靠自己的修行,

先得靠师傅带进门。

造宣纸教会了小岭人尊师重道。


手掌上已结起的厚厚老茧,

见证了纸工和纸桨亲密接触的时光。


宣纸是书画家舞文弄墨的赛场,

但制宣纸本身却是纸工的竞技场。


来小岭后才知道每一张宣纸的诞生需要经过一百多道工艺,

比某水27层净化更来之不容易。

感叹纸工不易,立志以后再也不用宣纸画画了

——神逻辑妻!


你不画拿你没着,

我买一叠宣纸折页回去给娃涂鸦,涂鸦用宣纸?

只选贵的不选对的?

——神逻辑夫妻!


儿子寄宿在城里外婆家,

夫妻俩每周日会停工一天,

一起进城把儿子接回来共享天伦,

也潜移默化强化宣纸记忆。

小岭曹氏下一辈会做宣纸者已经寥寥无几。

大强不要求儿子能像自己能懂全部宣纸工艺,

“但起码怎么做要说得出,不然还能叫小岭曹氏?”


宣纸行情似乎越来越不紧气,

大强的家庭作坊已经举步为艰。

大小强借和姐夫商量对策的机会,

一家人小团圆。


姐夫家祖上是村里的乡绅,也是民国时期的宣纸大腕,

对宣纸工艺做过重大革新,把宣纸生意做到过日本。

但也引来日本人对宣纸手艺垂涎。

日本据说曾向小岭派出过间谍,但被老爷子轻易摆平。

最终宣纸豪门繁华散尽,

幸亏阁楼上还有一块“一乡善士”的匾额,

不然姐夫吹牛都没人信。


一个月的采访结束,

我们俨然成为小岭村下湾村民组的组员,

更成为曹大强家的一份子。


在临行前,把小岭下湾组十七户村民请到一起,

六七长凳,一张方桌,瓜子水果香烟茶,

村民们有史以来开了第一个乡村派对。

村里有十七户人家,长住人口不到三十人。

以前鼎盛时,也是十七户,人口过百。

十七户人凑到一起拍了这张全家福。这是有史以来下湾组的第一张村民合影。


村里硕果仅存的男青年有六人,四光棍。

“以前小岭附近的村民争先恐后把姑娘往里边送,

如今小岭人唯恐女儿呆在村里不嫁出去,

所以我被剩下了。”

小强自我解嘲:

“有姑娘不把婚姻当成买卖,

但捞纸工凌晨四点上班捞到下午四点半,

哪有谈恋爱的可能。


因为有小岭曹氏的生生不息,

才有宣纸惊情七百年!

但如今繁衍成为小岭人最大的问题。


临行前,

摄影师让曹人强一家坐在门口祖传的青石板上留念,

看着这些照片,

我仿佛看到了七百年来曹氏纸工们的影子:



你是入行五十载的燎皮匠,

我是嫁曹随曹的燎草工,

燎经连草是宣纸的皮肤肌理;



你是焙墙左边的牵纸男,

我是焙墙右边的晒纸女,

牵男晒女是宣纸的阴阳两面;


你们是捞纸的亲兄弟

我是后勤的老丈人,

父子传承兄弟帮衬,

纸才寿千年墨方韵万变!


呆在小岭的日子,

我们每天都会骑着电驴兜风。

看到了无数宣纸商人故居被掀去房顶,

经风吹雨淋后迅速倒塌。


我们也关注小岭周边的乡村,

竟然连章渡这样的古镇也成为废墟。

而十多年前,

老婆曾经在此写生,被章渡的美深深震撼。

这一次,

我们为章渡的落魄暗然神伤。


离开小岭前,

我们走遍小岭每一处宅院,

发现一栋明代民宅,

门帘上书“耕读传家”。



村庄空心化后,

”传家“二字终于成了泡影。

就连小岭这样一个魔法学院般的村庄,

村民们都突然集体对它魔法免疫了,

他们不再尊守先祖和村庄的那纸契约。

小岭曹氏对宣纸七百年的守护,是否情缘将尽?


一张宣纸的诞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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